（二）
化杰是家中老大。
“父在观其志，父殁观其孝”。面对二老和七个弟妹，传统观念中的责任与义务，教他学会宽容、隐忍，甚至胆小、怕事。他不敢有丝毫怠慢，些微闪失。从记事儿时候起，“孝”字充满了他志向的全部，不管他懂还是不懂，愿不愿意。
早年，当高朋满座，泼墨挥毫的时候，凡在家里的孩子，磨墨理纸，端茶送水，不做书童，也便成了小二。那时，“急就”章往往又成了他的另一个活计。
他的“刀法”不错，像是天生的。
大学毕业后，铁定留京的他却去了内蒙，欲调北京又到了杭州。十几年过去了，待终于可以得返京城时，当“印床”变成“红案”，“刀法”变成“刀工”时，他没有后悔，但有些信“命”了。他倒也自得其乐。
不是吗？除孝敬二老，每逢佳宾云集，必亲赴厨下献艺。一道“红脍”我称“化杰汤”的闪亮登场，观之，嗅之，品之，能使八方食圣顿悟什么叫“食不厌精”。
老大修成了“‘吃’的艺术”家，更装满了一肚子竹箫斋往事……
“文革”后的某一天。
老师、老大分别从北京和杭州出发，会聚上海。备好酒菜，拉上唐云，便直奔故友钱瘦铁府上。祭奠过后，老师直言不讳，拜托同好：对钱家后代，请给予尽可能的关照。
要知道，老师也刚刚从噩梦中解脱出来，这不啻是幸存者对生命应有尊严的呐喊，也有对死亡应得关切的希冀!
钱瘦铁原名崖，字叔崖，1897年生于江苏无锡。曾留学日本，潜心书画，尤擅金石。与苦铁吴昌硕、冰铁王冠山并称“海上三铁”。上海中国画院画师，1957年被打成右派。境遇悲惨，生活拮据，欲访京师却无处栖身。老师侠骨柔情，“援之于手”，尊为上宾。芝麻胡同一住就是半载。算起来，钱瘦铁长老师19岁，一南一北，成为莫逆之交，当是一种天意，也正因为如此吧，每提到他的坎坷人生，言及他的艺术造诣，老师总是唉叹不公，为之惋惜。
钱瘦铁先生1967年去世，享年70岁。
我认识钱先生就是在芝麻胡同。遗憾的是我出世太晚，他辞世太早，未能亲聆更多教益。
那是1962年夏日的一个上午，我夹着一卷习作，照例从西城福绥境出发，向着东城芝麻胡同走去，一路相伴的有求知的渴望，再有就是胡同口公用的水井了。
画室里，老师看画、论画，一丝不苟。我倾听、铭记，全神贯注。
“嗯，好！”突然从背后传来的赞许，让我一惊。原来，一腰板挺实、慈眉善目的老者悄然而至，想来进屋已经有一会儿了。
“噢，海上钱瘦铁，书画大家，印刻的好哇！”
“我的学生，鸿勋，家住西城区。”
老师介绍我们，像唠家常。自然、随意，无贵贱尊卑。
我赶忙行礼，并致问候。先生点头、微笑，却并不多语。
似乎我们的交流，老师并未留意。他在思考着什么，手持毛笔，眼睛看着……噢，那是我画的篱菊，老师是要……
我暗自高兴，甚至有瞬间的狂喜。
“秋菊翠若英，篱根发古鲜。三杯泛寿酒，一枝颂延年。吴缶翁句。鸿勋所作。”
老师为我的画儿做了一个长跋。借用一首吴昌硕的五言诗，题在一幅16岁孩子的画作上，这是怎样的一种肯定与激励啊！
“嗯，好！”背后又传来了一声赞许。
“今儿天好，走，去看历代书画展。”老师招呼钱先生，然后大手一挥：“你也去！”
这是我第一次进故宫，陪着老师、师母、钱先生，还有化迟他们两兄弟。
绘画馆里，老师们在品书、读画，像与前贤雅聚。我听着，看着，似懂非懂。转眼间，小哥儿俩钻进馆外散置的青石堆里，用钉子刻起了世人皆晓的恒言短句。
后来我才知道并懂得，那座深藏在纵横交错的京城小胡同里的宅院，就是竹箫斋。因为亘古及今的文化传统，因为老师、师母的行侠仗义，也才有了一幕幕《兰亭集序》中“群贤毕至，少长咸集”的历史场景，也才有了这几十年不间断的艺苑情喜剧。
前不久，为策划展览，整理老师家藏时，见一立轴。花几上，水盂里，修长的花茎在阔叶丛中亭亭玉立。一只蜜蜂在花托旁上下翻飞，像护花使者，像个守护神。左侧自上而下有一长题，使画面变的均衡，画意更显文气：
“壬寅夏六月八日，和麟庐兄同到故宫参观历代艺术展览馆，见到三代、两汉、六朝、隋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的艺术珍品，美不胜收。在园中欣赏奇葩异草，归寓乘兴合作。老许写蜜蜂，栩栩欲活。予久不作静物，画此帧有拙趣。叔崖并记”。
题毕钤印两枚，一为白文“钱崖”，一为阴刻“老铁”。右下压角的，是朱文闲章“大写”。
大作言简意骇。用笔洗练生动，像首诗；二老珠联璧合。墨色鲜明饱满，像散文。没想到那次出游，还留下这样一幅精妙墨迹！
十年前，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发行的《近现代书画名家印鉴》是一本有关书画鉴藏方面的工具书。它将老师以斋号为印面的当家印，错认为钱先生的常用章而编入其中，并多次印行。不知是编选过程中的美丽失误，还是情谊所至、鬼差神使。你看，老天不失时机的又把他们连在了一起。
记得在北京艺术学院附中时，刘冰庵先生曾教过我书法，至今我还存有一页他批改过的作业呢。不知什么缘故，每当忆及刘先生的时候，我都会看到钱先生的影子。是因为他们的气质相似，还是时运相同，说不清。或者就是因为竹箫斋，因为我的老师，他们的老许吧？
评论()2006-08-23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