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6年10月19日，农历的9月23，蓬莱仙境中的大皂许家村，出了一件大喜事儿。祖祖辈辈以渔为生的许树亭老爷子，得了个大胖小子。据说生下来就爱笑，这可高兴死了老奶奶：
“瞧这小东西的，多希罕儿人，就叫‘骆驼’吧！”
只是因为“笑”、“乐”同义，“乐”、“骆”谐音，为图个吉祥如意，求个长命百岁，老师得了这么个乳名，却也早早预示了后来，这位世纪老人任重道远，高义薄云的一辈子。
这可是老奶奶包括老师自己都没想到的。
也许，这就是人们经常说的“命”或是“天意”吧。
（一）
听说老师决意弃商从文，第一个反对的是老爷子，要说也情有可原，这其中累积了多少创业的艰辛和守业的祈盼啊！
老师依稀记得，老爷子迫于生计，背井离乡，如何从许家村来到大沽口做了铁匠；老师耳闻目睹，老爷子不屈不挠，艰苦创业，如何从门外汉熬成磨面机械的实业家。老爷子骨子里那种坚韧不拔的倔强性格，在老师身上有着充分的显现，特别是在面对选择，面对老爷子那殷忧的目光的时候。
1932年老师毕业于天津甲种商业学校，尊从父母之命，学总是要上的。
老师也做过煤炭，闯荡过上海滩。因为身为男儿，事儿总是要干的。
老爷子看在眼里，乐在心里，琢磨着后继有人了。老师呢，却怎么也忘不了姐姐那一手描龙画凤的女红才艺和《芥子园画谱》中的潺潺细语。这最初的美的诱惑，挥之不去的艺术情节，竟左右了老师一生的追求，也终于成就了他那多彩而独特的艺术之旅。
1939年老师决意移“情”别“恋”，在天津结识了自称旧王孙的溥心畲。一个满腹经纶，两个风流倜傥。几经交往，情投意合，竟成了忘年之交。6年后，当老师移居北平时，溥先生展纸挥毫，作法书相赠：
“麟庐。乙酉九月玉书仁兄之属。溥儒。”
“玉书”一字，取“麒麟吐玉书”之意，但未起用。然溥心畲通今博古的儒雅之风，“神在象中，意在象外”之独抒高见，老师记住了。
1945年老师有缘屋乌推爱，于北平拜师齐白石，被收为入室弟子。“寻门而入，破门而出”，终于成为为数不多的齐派传人之一。引荐的是老师的师兄，后来也成为我老师的李苦禅。再后来，也便有了先生作画，师兄弟儿抓阄儿的艺坛趣闻。
1952年老师难抑兴之所至，在西观音寺开了个书画店。“百花齐放，百家争鸣”，只乐得贤能济济，师兄叫好。至于如何经营，老师笑了：“我不懂”。一方“取诸怀抱”闲章的使用，揭示了老师投资办店的初衷。
店址是徐悲鸿选的。店名是齐白石定的。文洒风流，事过境迁。原本厅堂里悬挂的徐悲鸿、陈半丁的手书牌匾，不慎遗失，老师的老师的遗墨，侥幸存留了下来：
“和平。麟庐弟子嗜书画，以字名其庐。九十三白石。”
麟庐一字因“缶庐”而起。齐白石，许树亭二位老爷子的一次畅饮，又使老师日后的画作上多了一枚闲章：“铁匠之子，木匠之徒”。
1957年老师有幸旧梦重温，荣宝斋再续翰墨情缘。不惑之年，王府井分店重主“和平”雅苑。文化巨匠笔走龙蛇，题赠室名：
“竹箫斋。麟庐同志属。郭沫若。”
书罢，钤印，只引得旁观叫好者众，更难得康生、陈伯达等显达喝彩。郭老法书之妙，老师别号之雅，相映成趣。
1960年老师练就识珠慧眼，凭借实力和学养，受命于部长夏衍，为荣宝斋、为故宫、为国家搜购收集历代遗珍。数年间走遍大江南北，鉴定古今书画不下万千。一幅小品《清心图》中的题跋。虽然简略，却是我们至今发现的唯一一条有关的记载：
“曩在吴门购得两峰子画西瓜小册，今藏于故宫。予以泼墨法写之，别饶风趣也。画竟视之，酷热之下，可以清心。勃海许麟庐著色于竹箫斋。时丁巳年盛夏之晨。”
当然，有缘觅得苏东坡墨迹《潇湘竹石图》，后经邓拓之手而典藏于中国美术馆，则是老师此生得之举中最为得意的一件了。
1966年老师无奈蠖屈求伸，十年动乱中被诬作“死老虎”，漫漫长夜，如履薄冰。向阳湖畔，孝子无泪遥祭老父西行。一纸长卷记录下命运里苦涩的心迹，几段泼墨浓缩了厄运中无尽的思念。其中一段中的题跋“双鱼寄远”，仅四个字，竟将老师当时的心境表露的清清白白，令人酸楚。同病相怜，老朋友观后慨然提笔：
“牛棚余兴。苗子敬题”。
也只四个字，囊括的却是共同经历的那段风和雨。
在另一幅小品上，老师题到：
“曩居湖北三年。农人多种香芋，秋后其叶大似伞，微风徐吹，远观如翠盖然。今忆写之，不胜感慨。麟庐记。”
感慨原自感触。与慨叹、叹息相沿，容易伤身；与感念、感奋相连，能产生灵感。从鸭倌儿、猪倌儿、牛倌儿一路走来的老师，在笑称“官儿”越做越大的同时，不但画起了香芋，更得白毛绿水之百态千姿。就是常画的荷花、鳜鱼，也因得楚风楚水之灵性而更趋墨妙笔精了。
宋人曾云巢工画草虫，“少时取草虫笼而观之，穷昼夜不厌，又恐其神之不完，复就草地间观之。于是始得其天。方其落笔际，不知我之为虫，虫之为我……”老师做画神志合一，与之俱化，当是深谙元疑观察入微，摄得其神之理矣。
1974年老师再度囫囵获罪，以十个月的水墨丹青，换来一顶“黑画家”的帽子。“批林批孔”使不少画家又变成了一场新的政治阴谋的牺牲品。在“清白、受困”的日子里，与老师神交的是故友舒庆春，相伴神游的是其生前书赠的一首诗：
“轻花细叶满林端，昨夜春风晓夜寒。黄鸟不堪愁里听，绿杨宜向雨中看。麟庐画家正。老舍。”
几年后，老师以四尺整纸“重写”了一筐柿子，二颗白菜，并以浓墨题写了三个大字：“为汝冤”。性情中的桀骜不驯，笔法上的洒落不羁，通过画面表现的淋漓尽致，还多了几份戏谑。“书画之道，随意为之。一涉牵强，便无意趣”。老师用自己的作品为自己的观点做了一次诠释，然而此“随意”却并非彼“随意”。持志养气，博文明理，襟怀高尚，气韵方生。内在之神，外在之意，济以笔墨，遂为上乘之作。
1977年老师耆年劫后余生，在中国画创作组笔耕三载，为筹建中国画研究院立下汗马功劳。李先念亲切慰问：“谢谢你喽！”叶剑英有感于《松鹰图》而欣然落笔：
“英雄老去心忧壮，独立苍茫有所思。叶剑英。一九七七年五月十四日。”
1987年老师古稀壮心不已，以其广结人缘、勤于笔砚的独特经历，以其对文化艺术事业的传承与发展所做出的贡献，中央文史研究馆特聘请他为该馆馆员。
1993年老师积学厚蓄薄发，以60年之功力，80幅之规模，陈列于香港文化中心展览馆。人们在似水流年中看到了青春永驻，在把酒临风时感到了魅力无穷。刘海粟流连忘返七小时，心潮澎湃：
“丹青不知老将至，天地常在壮观间。杜李诗句雄浑，麟庐平生仿佛。写此祝许麟庐画展览大成功！百岁老人刘海粟。”
这是艺术追求中的一种最高境界，是历尽劫波后的一种心灵共鸣。
2006年老师修得九秩之寿，蒙各馆、院、协会、荣宝等诸方垂爱，假中国美术馆举办耄耋之年书画艺术展，以拳拳之心祈教于艺林多家。老师耕耘一生，勤奋一世，却始终为人谦虚，处事谨慎，更不忘扶植后生，提携新人。开幕仪式将诚邀宾朋上座，授命弟子剪彩，更足见老师之古道热肠，良苦用心。
老师从艺，似有仙人指路；老师立业，更有贤达辅佐。指路也好，辅佐也罢，都是帮一把。只是有福同享者常有，有难同当者难得。真可称得上能同舟共济的，怕是凤毛麟角可遇不可求了。你别说，老师还就有这个福份。
一次为老师拍照，那是个春光明媚的下午。或坐、或立、或画、或写，老师全神贯注，做着案头自己的事情。钦下按钮的瞬间，快门声伴随着灯光的强闪，胶片记录下老师生活中的一瞥，也惊动了隔壁正在做着什么的师母：
“什么这么亮？”话音儿没落，老太太已经快步跨进了画室里。
师母叫王龄文，是个慈眉善目的传统女性。如今到了米寿之年，非但不减昔日之风韵，反而凭添了几分雍容干练，年轻时老师为师母拍的照片，一直挂在竹箫斋最醒目的地方。
她是原天津省立女子师范的高才生。行将毕业的时候，一番吹吹打打的迎亲仪式，把她变成了许家太太，这也让终日相伴左右的校友们，着实惊喜了一把。师母为爱将自己托付给了老师，老师则因爱将全部奉献给了艺术。
他太喜欢书画了，有时近乎于病态！
和平书画店的开办，应该是老师对老家儿“子承父业”愿望的一个交代。就那百废待兴的建国初期，想让老爷子相信，那几经涂抹的宣纸也能换钱，不说连哄带骗，也且得说道一阵子了。问起那时候“先斩后奏”的事儿没少干吧？老师哼哼哈哈，笑中，带有一丝诡秘。
“他得画画。他得交朋友。他需要那么块地儿”。师母说，“就是没指望他能拿回钱来。”
师母默默地承担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担。并且因为她的存在，而使许家充满了勃勃生机。
面对街道家庭妇女，利用自己年少时劳动知识的积累，师母办起了缝纫补习班。教授量体裁衣，普及生存技能，也可挣些钱两补贴家用。谁知好景不长，孩子的问题突出出来：一多就乱，一乱就烦。
高材生还就是高材生。师母采取了一项重大举措，以乱治乱。停办补习班，开办幼儿园！此招一出，家里的问题迎刃而解，社会上也换来了好评一片。街道看好名声，立即提出合作。师母受宠若惊，立刻欣然应允。街道要办大事，得用房子院子，师母恍然大悟，立马儿鸣金收兵。最终，自己的幼儿园也不敢办了，吓着了。
老爷子心疼儿媳妇，给了两千块生活补贴。似乎是不甘寂寞，师母又做了一个更为重大的决定：大兴土木盖房子。就凭听说，还竟一猛子扎沙河置办砖瓦去了。以三十出头儿一标致少妇，只身怀揣巨款徘徊于荒郊野岭，说是非等闲之辈，那是没出事儿。
“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股劲儿”，师母回忆时念叨，还坦诚，“至今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呢！”
芝麻胡同那几间带卧房的画室，就这样盖起来了，并以它的温馨舒适，成为南北文艺界人士交流往来的一个场所。那里没有拉帮结伙，没有门户之见，有的是男女主人公的热情好客和孩子们一早送上的热腾腾的豆浆，油饼。
评论(1)2006-08-22
